仗義每多屠狗輩,負心多是讀書人。雖不說人人皆如此,可誰叫謝婉凝遇到的都是這樣的讀書人呢?哪怕是她親生父親,也謹守著讀書人的規矩,冷眼看著她死去。
當年謝家那麼多人,只有她大哥去瞧過她,也心裡惦記她,可他到底還不是族長,能做的太有限了。
她捨棄家族,斷了親緣,不是為父母如何在琅琊立足,為的是家裡唯一有點人情味的大哥。
回憶起前世,她總是心身俱疲,這時候的戒心是最低的,竟向蕭銘修絮絮叨叨說起來:“當年在家中,我父親一年到頭跟我說不了幾句話,哪怕是見了面,也不過請安問好,說說最近的課業就結束了。母親管著我的生活,卻不關心我這個人,每日從早上課到晚上,做繡品做的眼睛痛也不能歇,必須要做到最好才能罷休。”
蕭銘修摟住她的腰,帶著她往前走。
謝婉凝低著頭,看不見他眼眸裡的寒意。
“這麼一年熬過一年,我漸漸長大了,哪怕我離開家上了進京的馬車,我父母親都沒關心過我一句‘凝兒是不是累了、餓了、病了’,他們從不在乎我是否高興快樂,是否因為課業痛苦,是否在深夜裡自問,別人家的父母也是如此嗎?”
蕭銘修心裡頭有說不出道不明的疼,他分辨不清,卻又不想壓下去。
“後來我長大了,也明白了,在他們眼裡,我不是他們的女兒,我只是謝氏族長的嫡長女,別的世家的嫡長女是什麼樣子,我就得是什麼樣子,甚至要比別人做的更好。”
難怪呢,她作為閨閣千金,除卻女紅和琴棋書畫,詩詞歌賦天文地理也樣樣都拿得出手。
想到她進宮時才十七歲,還是個柔弱的少女。
要學會這些,要付出怎樣的艱辛?蕭銘修作為皇子再清楚不過。
那是日復一日從不休息的努力換來的。
蕭銘修只覺得心都不是自己的了,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湧上心頭,他拍了拍謝婉凝的後背:“婉凝……”
謝婉凝卻彷彿沒聽見,她低著頭,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說:“陛下也知道,我剛入宮時體寒,養到今年才算好轉,每每掛紅時疼的難受,可我也不是天生就這樣。”
蕭銘修心裡一緊。
只聽謝婉凝平靜道:“我記得那是十五歲的冬日,我來了月事不舒服,恰逢暴雪,便同母親請假,說想休息一日不去族學。可我母親說每個女人都如此,怎麼能因這點小事就荒廢學業?於是便直接派了馬車,把我趕出了家門。”
“可沒想到,雪天路滑,那馬車也不知道怎麼直接摔進尚未完全結冰的湖裡,冰天雪地裡,我就這麼一投栽進冰水裡。”
蕭銘修眼中的寒意更勝了。
以前謝婉凝說這事,總是輕描淡寫說“閨閣裡沒養好”,卻不知還有如此隱情。
“冬日的湖水冷透人心,我一下子就昏了過去,等我被救上來回了家,就聽有大夫同我母親說這寒症可能不容易好了,”謝婉凝頓了頓,“您猜我母親說什麼?”
蕭銘修低下頭去,望進她溼漉漉的眼眸裡。
謝婉凝眨巴眨巴眼睛,任憑淚水滑落臉頰:“她說人沒死就好,謝家姑娘可不能嬌氣。”
這真不是嬌氣的事,蕭銘修都知道她到了冬天就手腳冰涼,掛紅時十天都緩不過來,能疼成這樣,想必謝家沒怎麼用心診治。
其實也不是不用心,只是有些藥材昂貴,謝母始終覺得她太過嬌氣,沒有花大心力給醫治好。
直到她進了宮,還是蕭銘修有心,特地吩咐太醫全力給她醫治,這才好轉。
謝母嫌棄她嬌氣,可誰家的女兒不是千嬌百寵,她已經夠聽話也夠努力了,然而父母卻還是覺得她不夠好。
“什麼樣的千金才是最好的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太累了,別人不嬌慣我,我自己嬌慣我自己。”
蕭銘修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:“朕嬌慣你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:陛下:凝兒真可憐,必須親親抱抱舉高高,讓她嬌到一百歲!
朕嬌慣你~朕澆灌你……哈哈哈哈 捂臉跑走!
聽了這話,謝婉凝心裡頭簡直是百感交集,她又是開心又是難過,臉上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,叫蕭銘修的心都要揪成一團。
他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,總之打心底裡不願意看她哭。
待把謝婉凝抱進懷裡,他便輕輕拍著她單薄的背:“好了好了,這不是沒事了嗎?朕以前就夠慣著你的,以後保證比現在更努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