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開始在班上鬼吼鬼叫,「才一天而已,不要這麼疑心病好嗎?」
「才怪!」夏行軍吼了聲。
「叫你不要鬼吼鬼叫你是聽不懂嗎真是死小孩。」我不耐的回罵了句,才忽然想到自己正在跟學生說話,連忙補話,「剛剛……」
「老師,我在家裡,學校第二天沒有自習。」夏行軍聲音和緩的說。
我現在才想起來學校的特殊政策,看來我的記性已經愈來愈差了,乾脆去檢查有沒有老年病好了。
「老師你根本就在隱瞞,你一定昨天一回家就睡了對不對?然後什麼事情都沒有想,今天就醒來了對不對?」夏行軍慢慢的說著,「老師一定一直都睡得不好。」
「關──」才想要罵回去,又被身為教師的職責剋制住,「你要不要去心理系?感覺你對這方面滿有研究的,但你可能需要多去了解看看實際的內容,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猜錯喔。」
「老師,你到底怎麼了?」夏行軍聲音有些緊張,「為什麼上個禮拜都好好的,來我家也都好好的,怎麼過了一個假日,就忽然變成這樣了?」
「我不懂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老師,我現在在你家樓下,你最好出來見我,不然我就站在這邊到明天。」夏行軍忽然落下了這句話,就掛掉電話了。
我愣了一會兒,才走到一旁的通訊器,看看樓下是不是真的有人──該死,還真的有,夏行軍這個瘋子。
但我不敢跟夏行軍賭,他一整個人就是說到做到絕不二話,要是我明天上報,我這飯碗還要不要啊?
於是我讓夏行軍進了家門。
「啊,好懷念。」夏行軍伸了伸懶腰,身上還穿著學校的制服,頭髮凌亂,甚至還滴著汗,「老師我想喝水耶。」
「喔。」幫他倒了杯水,「你跑過來的?」
「對啊,老師你都不知道,我光想到你在躲我,連題目都寫不太下去,寫三題跑一次你的臉出來,我都以為我見鬼了。」夏行軍笑著,和剛剛的不悅語氣截然不同,「老師,你知道嗎?其實我一直都很討厭這世界。」
「你說過了。」印象中吧?其實我也不太確定,但就這樣順著回應了。
「是吧,但我第一眼看到老師的時候,就覺得是這個人了,如果這個人不快樂,我也沒辦法快樂,如果這個人難過,我的天空就下起滂沱大雨,如果這個人想要遺棄世界,我也跟他一起──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,但不能否認,我就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別說渾話。」
我皺起眉頭,儘量讓自己的耳朵不去接受夏行軍突來的話語,我逐漸發現夏行軍的話與對我存在一種莫名的魔力,可以牽引我的汙穢,讓我更清楚的看見那些沉在底部的爛泥灰燼。
「可是老師,我就是這樣想的,我不知道為什麼老師突然冷淡我,也不知道究竟是我哪裡做錯了,但老師,請你告訴我,對我說,辱罵我也好,不要讓我只能用猜的揣測老師的內心,拜託,老師。」
你是不會當人嗎 40
「我沒什麼好說的,只能說你讀書壓力太大,可能有點精神緊繃,多休息就會好了。」
我努力維持著一般的態度,也不太仔細去聽夏行軍說的話,對於危險人類還是會下意識的躲避,就如同我畏光的本性。
儘管是夜晚,月亮也會照亮一切,太陽的光輝從未止歇。而膽怯如我,根本無法接受光亮,於是隻好往後退,往後退,終至退到了懸崖邊,無處可躲,只得往下一躍,墜入無底深淵。
「好了,行軍你也累了,剛考完試,回家補個眠,老師精神不好沒辦法開車送你回去,你就自己先走吧,路上小心。」將夏行軍手上的杯子拿過來,擺出送客的態度。
但很顯然夏行軍沒有看出來我極力想要把他趕走的心意,不是說我幸福他就幸福嗎?我的幸福就是他現在立刻消失在我面前,馬上,但他怎麼做不到呢?
只能說青少年的愛情主要都是由口說無憑構成的。
他坐上了一旁的沙發,換了幾個姿勢,最後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似乎蘊藏著憤怒,但那又和我有什麼關係?只不過是學生髮點小脾氣,不要理就好了。
我也就沒有理他,轉過身開始做起自己的事情──不對,我要做什麼?
一轉過身才想起來我剛剛才醒來,也完全沒有印象昨天是怎麼回到家睡在床上,說真的,也弄不清楚自己忽然而來的,一定要和夏行軍疏離的堅持從何而來。
──不可以的,絕對,不可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