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進屋子。水手先進去,旅行推銷員跟在後面,順手把門帶上,門上的插銷自己關上。事實上,這所小房子離村子相當遠,並不像房主人所說的“只走三十秒鐘就到了”。主人的名字用粉筆寫在門上:“讓·羅賓”。書法笨拙,既寫得過於用心,又彷彿全無把握,使人想起小學生的書法作業;不過一個孩子即使踉起腳尖,也不可能到達門板上的那個高度。字母b的一豎寫得不直,向後面倒下去;上面的圓圈又太圓了,彷彿一個翻倒的圓肚花瓶和瓶頸連在一起。馬弟雅思一邊在沒有亮光的過道里摸索前進,一邊思索著這個名字是不是水手自己寫上去的——抱著什麼目的才寫的。“讓·羅賓”,這個名字對他說來確是熟悉的,可是還不能夠使他想起和這個水手有關聯的一些往事。屋子裡面很黑暗,也很複雜,在屋子外面,他雖然看到了屋子的狹小和只有一個窗戶,也不會想像得出屋子裡面會這麼複雜。他在黑暗中摸著水手的背脊前進——好幾次突然轉彎——他根本看不見他是在穿越房間還是穿越走廊,或者僅僅是越過幾扇門。
“注意,”漢子說,“這兒有個石級。”
現在他的聲音變得低沉、輕微,彷彿害怕驚醒睡著的人、病人,或者一隻惡狗似的。
這個房間給馬弟雅思的印象是相當寬敞——當然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狹小。從方形的小窗戶——一定就是面對小海灣的那個窗戶——射進來一道強烈的、耀眼的、然而也是有限的光線——照不到房間周圍,甚至達不到房間的中央。從黑暗中清楚地顯露出來的,只是一張笨重的桌子的一角,和有些地方鋪得不齊整的地板。馬弟雅思向窗戶那邊走去,想從那些骯髒的玻璃上望出去。
他沒有來得及認出窗外的景色,因為他的注意力馬上被一件用具——大概是一件廚房用具——突然跌落在地上的響聲吸引到相反的方向去。他分辨出離窗戶最遠的屋角里有兩個人的輪廓,一個就是那個漁民,另一個是個少女或者少婦;這個女子是他到目前為止沒有看出來的,她的身材苗條,脆弱,穿著一件緊身袍子,顏色如果不是黑色的,就是深色的。她彎下腰,屈著膝,去抬起跌落在地上的用具。水手動也不動地站著,在她的上面,兩手叉腰,頭稍向下俯——彷彿在凝視著她。
在他們身後有些火焰從一個圓形的洞口裡露出來,這洞口開在一個平面上,火焰是黃色的,很短,向兩邊散開,以免越出洞口;它們是從一個靠在後面牆上的大火爐的爐口裡噴出來的,爐口的兩個圓形的生鐵蓋子有一個被拿掉了。
馬弟雅思繞過那張大桌子走到他們倆那裡去;可是主人絲毫沒有介紹客人的意思,連別的話也沒有說。他的洋溢的感情已經完全消失,現在主人的臉是嚴厲的,臉上半閉的眼睛露出一絲憂慮,或者憤怒。在旅行推銷員轉過身去望視窗的那一剎那間,他和那個年輕的廚娘——他的女兒?——他的老婆?——他的女僕?——之間,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。
大家默默無言地坐到飯桌旁邊。餐具只有兩隻盛湯的盆子,直接放在木桌面上,還有兩隻酒杯和一隻中等大小的鐵錘。兩個男人面對視窗,坐在一條和桌子平行的長凳的兩端。水手從衣袋裡摸出小刀,拿小刀上的拔瓶塞器先後把兩瓶紅酒都開了。女人給馬弟雅思擺上一隻酒杯和一個盆子;她接著又拿來一鍋子滾熱的土豆,最後徒手拿來兩隻煮熟的“蜘蛛蟹”,盆子也懶得用一隻。然後她坐在面對旅行推銷員的一張凳子上——因此她是坐在馬弟雅思和視窗之間,揹著亮光。
馬弟雅思盡力想透過玻璃窗望出去。水手給大家倒酒。兩隻翻過來的蟹在他們面前並排放在桌上,多節的蟹腳向著天,稍微向內收縮。馬弟雅思望著對面的女人,看見她只穿了一件佈施子,他覺得自己太熱了。他脫掉身上的短襖,扔在長凳後面的一個箱子上,解開上衣的紐扣。現在他後悔被拉到這個破房子裡來,他覺得自己在這裡是一個陌生人,討人厭,惹人不信任;何況他到這兒來也沒有什麼理由,因為正如他所預料得到的,他在這兒沒有希望賣出任何手錶。
他的兩個同桌的夥伴開始不慌不忙地用指甲剝土豆皮,他也伸手向鍋裡拿了些土豆,學他們的樣子。
突然間漁民大笑起來,笑得那麼出人意外,使馬弟雅思嚇了一跳;他把自己的視線從黑袍子轉到主人的突然恢復平靜的臉上。主人的酒杯又幹了。馬弟雅思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想起來這也真有趣!”漢子說。
旅行推銷員考慮要不要回答。他認為最好還是埋頭剝土豆,他的長得異乎尋常的指甲使他剝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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