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年之前……”
種沂一步步向那位西夏使者走去,每走一步,西夏使者的臉色便白上一份;他每說一句話,西夏使者的冷汗就要多上一股。
“西夏王幼年之時,為避免母族擅權,曾請遼帝賜公主為其後妃。遼帝允。可後來呢……呵,想必連遼帝自己也沒想到,這位遼國駙馬、西夏之王,會出爾反爾吧?”
“呵……”
“你覺得,我會相信你方才說的,哪怕一個字?”
鋒利的長劍抵在了西夏使者的咽喉上,通體泛著凜冽的寒光,一如種少將軍那雙冰冷幽黑的眼眸,令人遍體生寒。
“那麼我來猜一猜,西夏王為什麼要這麼做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,幾顆血肉模糊的腦袋……他該不會以為,若是能騙過我這個愣頭青,讓大宋與西夏免於一戰,當為上上之選;若是騙不過我,死的也只不過是個半截身子入骨的人,嗯?”
寒冷的聲音如同地獄裡來的惡魔,滲著嗜血的猙獰。直到這時,他才真正像是個浴血沙場的青年將軍,而不是青松一般的孤直少年。
“我猜得對麼?西夏,使者。”
西夏使者嚇得踉蹌了兩步,又被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絆倒,渾身抖得像是篩糠。
“這幾顆人頭,是充數的死囚吧?”他略略瞥了地上的人頭一眼,笑容愈發冷了,“能夠覆滅種家滿門的人,西夏王會捨得殺?”
這回西夏使者的臉色是真白了,死人一般的慘白。
種沂看西夏使者的目光,同樣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將軍……
趙瑗張了張口想喊,卻又硬生生剎住了話頭。她有些難過地垂下頭,隱隱有些自責。昨天夜裡,她還說他變了,可他哪裡變了……還是像原來那樣,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著不說,無論心裡有多難受,也硬撐著不說……
想必對他而言,西夏二字,字字都沾著血和淚罷?
她一直以為,他已經緩過來了。
可如今看來,這些情緒,不過是被他壓得太深,一直不曾表露罷了。
“西夏使者可還有什麼,要對本將軍說的?”他低下頭,鋒利的劍尖指在了西夏使者的咽喉上,“兩國交戰,不斬來使。哼……回去告訴西夏王,本將軍對他的大禮很滿意,真是……滿、意、得、很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分外平靜,西夏使者的臉色卻更白了。
“滾。”
西夏使者拖著風燭殘年的病體“滾”了。婢女們暈的暈、哭的哭,只得帶累趙瑗親自去收拾那幾顆人頭。種沂靜靜地站著,一動也不動,如同千萬年前的石頭雕塑,沉寂了所有的情緒。
“將軍。”
一聲低喚驚動了他,他轉過頭,神情有些木然,自嘲著說道:“帝姬都瞧見了。”
“噯?”
“我從來……從來不願讓你看見的一面。”他慢慢閉上眼睛,苦笑了一下,“若是你覺得我厭煩,或是嗜殺,或是……我不怪你。”
趙瑗靜靜地看了他片刻,走上前去,雙手環抱住他精瘦的腰身。
“帝姬!……”種沂一驚,下意識地想要掙脫。
“這是我從來沒讓你瞧見的另一面,你嫌棄我麼?”她仰起頭,明淨的瞳仁裡隱隱有些惱怒。
“臣……”
“又來了。我說過我不喜歡這樣,你嫌棄我麼。”
“我……瑗瑗,我……”他囁嚅了片刻,表情有些微微的痛苦,聲音也低沉了幾分,“莫要如此,瑗瑗,我心疼。”
——莫要如此。
——我心疼。
她一點一點地攥緊了他的衣甲,輕輕撇了撇嘴角,笑著說道:“我手上沾染的血,比你要多得多;我心狠手辣的程度,也比你要多得多;我……”
“莫要再說了。”他搖搖頭,輕柔卻堅決地推開了她,“莫要再說了,瑗瑗。”
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又慢慢垂了下來。
“你曉得官家替我起了什麼字?”他低下頭,望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說道:“君衍。”
君衍。
君衍。
君……
她攥緊了衣袖,又慢慢鬆開,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微笑來:“好啊。我瞧著,也是極好的。”
“方才,你受累了。”種沂也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來,“往後收拾穢物這種事情,交與西軍的人去做便是。不然,還要勞煩這些小子再折騰一回。”
“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