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雪佛蘭皮卡,車窗還是手搖的。
上車之後,我看看他,說:“你衣服穿反了。”
他低頭看看,笑了一下,把毛衣脫了,翻了個個兒又穿上。
“今天先到我那裡,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註冊。”他一邊發動車子,一邊說。
破車駛上公路,引擎發出不協調的雜音。我看著外面紛雜的車流,和陌生的路牌。
“你幾歲?”我問他。
“26,怎麼了?“
“我在想是叫你大叔呢,還是大哥。“
“就叫名字好了。你媽就是讓我來接你一下,沒說要結親戚。“
我心裡想這人還真是會撇清關係,有什麼了不起。
“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啊?怎麼開這麼破的車,混得不好吧?”
“我給一家廣告公司拍照,有時也給雜誌社拍。”他回答,然後瞟了我一眼,“你說我該開什麼車?”
“保時捷,”我說,“你該開著保時捷旁邊坐個豔女。”
“我要有那些錢就辭掉工作,等花完了再找活兒幹。”
“辭掉工作去哪裡?”
“很多地方,”他說,“你絕對想不到有那麼多那麼漂亮的地方。”
“你上次去哪裡曬得那麼黑?“
“冰島,”他回答,“那裡就像一塊沒切過的鑽石。”
我暗自說,浪子就是浪子,哪怕換了套行頭。只是不知道朱子悅和他究竟是誰甩了誰,好奇,但沒敢問。
林晰當時的住處就在機場所在的皇后區東南片,一個人口密集的陳舊街區,他一個人租了一間挺大的半地下室,一個大統間,廚房起居室連在一起,另外用一扇鐵皮的移門隔出一間臥室。房間打掃的出人意料的乾淨,零碎的東西全都收在白色半透明的塑膠盒裡整齊的碼好。角落裡靠牆掛著一卷3米多寬灰色、黑色和白色的無縫紙,旁邊擺著反光板、一個微型攝影臺和一組簡單的電子閃燈。當然這些名詞都是後來學到的,那天晚上我只是看到一卷紙幾塊板幾個燈而已。
林晰把我的箱子拖進房間,問我餓不餓,要不要吃東西,然後指給我看廚房旁邊的兩扇一模一樣漆成紅色的門,“左邊的是衛生間,右邊的是暗室,不要開右邊的門。”覺得還不放心,拿了張紙用馬克筆劃了個禁行標誌掛在右邊的門上。
他開啟起居室的摺疊沙發,說,“你睡床,我睡沙發。等水開了,你先洗。”轉頭又補充道,“記得別把熱水都用光了。”
8)
小氣鬼,我心裡說。
“電話在哪裡?”我四下看看,問他。
“對了,給家裡打個電話。”他扔給我一個磚頭一樣的無繩電話。“你媽那兒先別打了,天還沒亮。”
娘娘腔,我心裡又說。
我兩句話跟爸報完平安,然後撥通周君彥家的電話。響了一下就有人接起來。就是他。
“你聲音聽起來好近,”他說,“真想象不出來我們離得那麼遠。”
打完電話,我拿了內衣和睡衣褲到浴室裡洗了個超長的澡。等我吹乾頭髮出來,林晰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,睫毛在漂亮的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我走過去踢踢他的腳,說:“我洗好了哦。” 然後走到鐵皮門後面的臥室去,一下跳上床鑽進被子。飛機上我沒怎麼睡著,20幾個小時之後,因為時差的關係我還是一點也不困。床單透著些乾淨的肥皂味兒,貼在身上乾爽而略帶著點粗糙,我就那樣閉著眼睛,想著周君彥,想我們一起做過的事,和將來的日子。
又過了半個鐘頭,才聽到浴室的水聲,應該是我把熱水全用光了,他又重新燒的。我裝睡,量他也拿我沒辦法。他洗得很快,一會兒工夫就出來了。他關掉燈,我睜開眼睛,看著冷冷清清的月光和路燈的光亮從露出街面的狹窄的窗戶透進來,近處偶爾傳來夜行人的腳步聲,更遠的地方,是車流聲,和一萬種陌生的聲音在高樓大廈形成的峽谷裡迴響。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,自己到了一個多遠的地方。
黎明之前,月亮落下去,我終於淺淺的睡著了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床頭的鬧鐘滴滴滴的響起來,又很快被人按掉了。我了兩聲翻個身繼續睡。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,初秋清澈微涼的陽光照進房間,我爬起來,一瞬間鬧不清自己身在哪裡,直到聽見林晰在外間對我喊,“快點起來,上午去註冊,我下午還有事。”
我在浴室換好衣服,梳洗整齊,出來看見桌子上放著一杯牛奶,一個水煮蛋,一個盤子裡裝著兩片夾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