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世界瘋狂而絕望地怒吼。
會變成惡魔的。
什麼時候……誰人說過這樣的話?
我們已經變成了惡魔。
“他騙了我多久?騙了我多久?你根本就不是他唯一的孩子,你根本就一點用處都沒有!”
酒瓶碎開的聲音驚心動魄,她死死瞪著杪冬,佈滿血絲的雙眼紅如鬼魅。
“你一點用都沒有,一點價值都沒有,我為什麼還要去找你!?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把你養大!?”
“為什麼你要活著?為什麼不在我找你之前就死掉!?”
“姐姐都已經死了,你為什麼不跟著她一起死掉!?”
指甲深深地陷進沙發,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,她的目光迷離了焦距,憤怒的嘶喊也變成了自語般的喃喃。
“還給我……”她說,“杪冬,把浪費在你身上的青春還給我……”
還記得以前,小咪快死的時候……
對了,小咪,記得小咪嗎?就是素藏在向日葵院子裡的那隻黑貓。
小咪在臨死前離家出走了,我找了好久,才在街角找到它的屍體。
我問素,為什麼它要離家出走?素想了想,回答說大概是不願意讓喜歡的人看見自己難過的樣子吧。
我覺得小咪很偉大。
然後也在心裡下了個決定,如果哪天我很難過很難過了,一定也要悄悄地藏起來,不讓素看到!
睜開眼的時候,正好是黃昏。
對著床的牆上有一扇小窗,窗戶半開著,一眼就能看到紅霞湧動的天空,炫麗的夕陽。
“你醒了嗎?”守在床邊的順帝感覺到少年的動作,湊過身去問,“感覺怎麼樣?”
杪冬眼裡依舊沉澱著迷離不清的茫然,他舉起手,將五指撐開在自己眼前,神色恍惚地說:“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……”
順帝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又用略微沙啞的嗓音低聲問:“夢見些什麼?”
光暈被五指割開,透過指縫在空氣中緩緩流動。
杪冬開口說:“有人告訴我,愛不是無償的。”
手指微微轉動,光線也跟著傾斜,鉤織出形狀詭異的暗影。
“如果我無法付出相應的回報,那麼……她就不會再愛我……”
杪冬轉過臉,認真地看著床邊那個男人憔悴的面容。
他問:“所以父皇說愛我,是想要我付出怎樣的回報呢?”
順帝伸出手,抓住少年舉在半空中的手指,放在自己唇邊,一根一根,如對待易碎的珍寶般輕柔地吻過去。
“我要杪冬好好地活下去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露出個溫柔的笑容,可是肌肉卻已經僵硬了,那笑容看起來如此苦澀。
“……有點出乎意料……”杪冬愣愣地說。
他又滿眼茫然地看了那人一會兒,然後沉默地垂下眼簾,不再說話。
外面響起輕輕的敲門聲。
小太監端著藥碗走進來,順帝扶著杪冬坐起身,接過冒著熱氣的湯藥。
白瓷勺小心攪動著濃稠的棕黑色藥汁,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苦澀味道。順帝用舌尖試了試溫度,把湯勺遞到杪冬嘴邊。
杪冬定定地看著那人滿布血絲的雙眼,最終還是將“我不想喝”和“我自己來”連同苦澀的液體嚥進喉嚨裡。
“流筠來過了。”快要喂完的時候,順帝忽然開口說。
杪冬頓了頓,低垂著頭沒有答話。
“他留下幾個藥方,趕著去找他師傅過來。”
順帝盡力讓自己的語調平靜下來,可是拿著勺子的手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“杪冬,”他澀啞了嗓音,“你為什麼要服用寒歲?”
杪冬沉默良久。
“因為我不想承受太多痛苦。”最終,他這樣回答。
“小騙子,”順帝放下藥碗,看向他的眼睛,“流筠給你的三顆枻草丸,你根本就沒有全部服掉。”
杪冬避開他的眼,沒有作答。
“你為什麼不吃掉枻草丸?明知寒歲是和千絲凝不相上下的毒,還用它來壓制病情,你知不知道……”他忽然梗了喉嚨,後面的話,再也說不出口。
杪冬沉默了一會兒,道:“因為那時候,子昱中了毒。”
順帝的喉結滑動了一下,說:“可是你也中了毒。”
窗外的紅霞依然在浮動,緩慢的,輕柔的,藏著一種溫馨幸福的感覺。